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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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郎费山在车行里转了两圈,像他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很少见。除非他表现出一贯宽容的态度,比如说“你喜欢就好”或者“你自己拿主意”之类的话,否则他对大多数事情还是可以迅速判断的。现在,郎费山在转过两圈之后停下来,坐在休息区,销售人员提议给他一本汽车目录,这样他可以更好地考虑。可是郎费山没有说话,是乔文开的口,她说好。

乔文预感这是他就快有决定的状态,可是她不能确定,况且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进入车行选车。她没有猜郎费山会买给她一辆新车,这不太像他,他也没那么富有。

“你能开手动挡吗?”郎费山问她,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原来的轿车有些老气,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更多是出于家人的考虑,想换一辆大的。”

“也该换了。”乔文的语气显得不在意。

“我在想商务车跟SUV哪个更合适。”

“你原来没有喜欢的车吗?”

“并没有。”郎费山说得有些严肃,乔文没有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我只喜欢你啊。”

乔文笑笑,接过销售人员递来的两本汽车目录,又给郎费山一本,装作认真地看起来。目录的彩页印刷油味很重,她随手翻翻就放弃了。她想起刚刚同郎费山一起的时候,她还很爱听他说的这些情话,他总是出其不意地那么做,好像他心里真的那么爱她似的。当然了,她也相信他,否则他不会到今天还跟她一起。一开始乔文知道郎费山已婚的时候还是有惊讶到,她惊讶自己竟然从来没问过他这方面的问题,这很愚蠢。可是那时她已经爱上他了。当他又提出见面的要求时,她已经不能拒绝。她知道自己跟他通电话时心跳会变得更快,她知道那种感觉。

好多年过去了,从住酒店开始,到熟悉彼此之后,郎费山也带乔文回过几次家。有一次他太太忽然回来了,他也很从容地介绍她,没有任何紧张。那天乔文吃过他太太做的菜,最普通的粤菜,又有点似客家菜,她说不上来,她不善于辨别食物,但她自己能露两手。后来他们达成了一致的协议,他们很有默契——每个礼拜六的白天在郎费山的家见面,如果他太太当天晚上不回来,乔文可以留宿。不过这太危险,乔文也不想整晚睡在他们的床上。通常晚上八点左右,乔文让郎费山送她回去。如果他累,或者他受伤,他会给她叫一辆的士。

不过现在他们的相处方式已经变了。乔文在美术馆附近租了更宽敞的一间屋子,当然,起初要给半年押金的那部分钱是郎费山出的。他们转移到她的家里,这样他们拥有更多的空间,乔文也更自在。他们开始自己下厨,偶尔也会在附近一起吃上晚餐,逛逛超级市场,散散步。她后来发现她住的地方很好,朝美术馆的方向一直走,会经过一家很大的家私城。她在家私城的其中一个橱窗里看见过一件展览品,是一件带有不规则纹路的玻璃椅子。“小姐,这件只是展览品,不售卖的。”工作人员说,乔文心里有些遗憾。那人又解释说没有人会真正买一把玻璃椅子回家,这不安全。以后每一次经过,她都会慢下来去看看那个橱窗,看看那把晶莹剔透又有着密集纹路的椅子。灯光提亮了它的蓝,她相信如果将它摆在家中,颜色会变更深。

“还是买一辆七座的SUV吧,”郎费山说,“哪个颜色好?”

2

“大婶,车子能停在你家旁边的巷子吗?”

新车上了牌之后,郎费山就让同事把手动挡的车开过来。那天不是礼拜六,乔文不知道他要来。他现在很少打招呼了,自从他有钥匙之后。大婶是乔文的邻居,因为她也一个人住,这段时间她们两个走得很近。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儿子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如果有一天他买了车,可能你就要转移了。”大婶开玩笑说。

“他回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就好。”郎费山说。

“你们要留下吃饭吗?我今天买了很多菜。”大婶说。

郎费山谢过她,同乔文回屋。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她说,郎费山则表示她拥有一辆车也挺好的。她忘了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她已经不会开手动挡的车了。甚至那天他是怎么问的,她又是怎么回答的,都想不起来。她接过车匙,拿在手里看了看。郎费山从后面抱着她,吻她脖子,说当他没有时间陪她的时候,她可以开车出去,兜兜风或者出远门都很好。她弯着腰,不太敢用力挺直身体,尽量让他保持着舒适的姿势。不过很有可能这样下去他会勃起——确实,她也感到那股力量从后面传来。他开始脱下她的裙子。

“你同事还在外面等你呢。”

“我会让他等一会的。”他这么说,将她压倒在沙发上,窗帘也没拉。

事后郎费山跟同事都没有留下吃饭,他只是从工作中溜出来,想把旧车交给乔文。临走前他说他家里人都很喜欢那辆新车,可以坐下一大家人,他的语气好像希望她能理解他这么做的意思(大概是担心她会责备他不把这辆新车给她,虽然他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乔文看着他满足的样子,与同事开车离开了。大婶从厨房看着乔文,关掉炉火,问她觉得车子怎么样。

“没什么,他一贯都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他执意要把旧车给我,那我就开吧。”

“我不会开车,像我这个年纪的妇女,没多少人真的会开车。不过,你说过你已经不能开手动挡的车了。”

“我这么说过吗?”

“嗯。有一次路上驶过一辆越野车,我们讨论过。”

乔文摇摇头,想不起来。“驾照都是好些年前考的,也许我该找个人教教我了。”

“你过来吃饭吗?”

乔文没有回应,但她推开了大婶的家门。大婶一直都一个人住,她常说儿子每年都会回来,但乔文一直没见过。不过她搬来的时间还不长,也不太关注大婶有儿子这回事。她从来没想过要生一个孩子,有时她暗自庆幸自己遇上郎费山,他原本的家庭从某种程度上拯救了她。

“隔壁街的街尾有一个小伙子开车很不错,也许他可以帮到你。”

“他是谁?”

“很久以前我妹妹的女儿跟他谈过恋爱,后来他没上大学,两个人也分开了。本来我妹妹也不怎么看好他们,但她的性子向来都是放任孩子的。”

乔文舀了一碗汤,她想她应该很快就学会开车,到底要不要动用到请一个年轻人来做教练。不过她也想给郎费山一个惊喜,她隐约记得自己曾点过头,说她可以开手动挡的车子。也许下一次,她可以当一回他的司机。

3

礼拜六的时候郎费山同往常一样来了一次,他看见那辆车子停在那没动,问乔文有没有开过。乔文说她还没做好准备,她需要一些假设的目的地,或者是心情好的傍晚时分。郎费山告诉她车子只要加92号汽油就可以,油钱他在卡里会发给她。她说她自己有钱,上个月完成的那些作品以不错的价格卖了出去,也许今年冬天就会在杂志看到她的画作。

“我不太希望那是一组以我为主角的画。”郎费山说。

“也许下一次我会试试,”乔文说,“不过我想不会卖到好价格。”

晚上他们吃了郎费山从家里带来的大闸蟹,那是他太太的母亲带回来的。乔文有些过意不去。她不知道一个男人从家里带走一些东西给他的情人品尝是一件怎样的事。不过在掰开蟹钳的那一瞬间,她认为自己才是悲哀的。她将蟹肉蘸上芥末与酱油,不知是芥末太多的缘故,还是自己真的憋久了,呛得她咳嗽又流泪。郎费山拍拍她的背,她推开了他的手,往卫生间走去。

当天晚上郎费山没有住下,做爱过后泡了一杯茶就离开。乔文知道是他家里来了老人家,他们还是那么有默契,从彼此的对话中攫取重要的信息,而他们所说的话也没有强调的口吻。她有时想带他去看那把玻璃椅子,不过每一次都没有时间,又或者她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更多的情况是她发现郎费山变得容易疲倦,在做爱或者换床单之后都会显得有些吃力。他当然不承认,她也不会这么说。她看着他在路边倒车,想到明天那个年轻人就会过来教她学车,身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她自己也拿不准这是什么感觉。

翌日,那个年轻人很早就来了,比自己预想的要早很多。她还没准备好(虽然她没什么要准备,但她还是化了淡妆),为了不让他等太久,她穿得稍微休闲些就走出来了。大婶正在门前跟他说话,他肤色有些黑,但并不过分,他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先是定眼看了看她,随后点点头。前一天晚上乔文问过大婶,需要怎么给他付费,大婶说留下他吃饭就行了。她觉得这样过意不去,打算按小时或者按一节课计算。大婶点点头,说可以跟他商量,他是那种不会为难你的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介绍自己,只是问乔文有没有驾照,她说有,但是她在那之后一次也没开过。其实换证的时候她想过要问郎费山给她开一次,不过还是忘记了,或者说放弃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机会再开车,这么多年她都只是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现在,她第一次钻进郎费山常坐的这个位子。

“你先踩下离合器,挂了挡再放手刹。”年轻人说。

“踩离合的时候要踩刹车吗?”乔文还是有些慌张。

年轻人没有笑她,也没有很严肃,“看来你是白学了。”他这么说,反让乔文笑了出来。

“现在你可以试着挂挡。”

“挂挡的时候要踩油门吗?”

“不用的,踩了离合再踩油门也只是空转。”

乔文挂上一挡,放下手刹,车子缓缓前行,年轻人让她稍微加速,挂二挡。乔文紧张,没有踩离合直接挂挡,车子突突突地发出声响。年轻人皱起了眉头。接下来乔文开始问一些开车的问题,年轻人都一一作答。他表现出其他同龄人没有的那种耐心,声音都带着一种醇厚的质感。他们沿着这条路,绕过美术馆转向那条极少有人经过的村道。经过家私城的时候乔文看了一眼橱窗,不过很快她就摆正了视线,年轻人警告她在还没熟悉的情况下不要东张西望。她第一次在这条路上忽略了那把玻璃椅子。

“怎么称呼你?”

“阿悦。”

“我叫乔文。”

4

“大婶说你曾经同她妹妹的女儿一起过。”

“她就是那种人们口中的八卦师奶。”

“她一个人,难免需要一些话题来调剂生活。”

“她也跟我说过一些你的状况。比如这辆车是你男人送你的,不过你们的关系比较特别。”

很多天之后,他们才开始熟络些。乔文忘了是怎么开始的,也许是今天阿悦说了一件什么事,让他们聊到这个程度。同样的,她也意识到大婶是个大嘴巴。不过她并没有生气,也许到了那个年纪,她也会这样。

“没有上大学之后,做什么工作?”

“之前在一家拖车公司,后来去的物流公司待遇比较好。不过现在我都没做了。”

“那你车技很好。”

“谈不上。”

“生活还是很有趣的。”

“我知道。”阿悦说,语气也没有变化,“你开到那片空地,今天学倒车入库。你有基础的,会很快上手。”

乔文点点头,有些为自己能重新开上手动挡的车而感到高兴。

空地上的水泥地没有人知道是如何留存下来的,破裂的缝隙也都长了野草。阿悦下车找来一些树枝与大片的叶子,在地面摆成两个“小车库”。乔文看着他弯腰做事,忽然有些感动,已经好久都没有人为她做过什么事了。在这个地方,她缺少朋友,郎费山也很少陪她。

阿悦教乔文侧方位停车与斜方位停车。乔文还算认真,虽然好几次都越界了,但她都没有表现厌倦。后来时间还早,他们又来到一处斜坡,半坡起步对乔文来说有些困难,当她在半坡挂挡,准备放下手刹向前时,手脚配合不好,车子在死火与运作之间发出轰轰声响。阿悦一手握住她挂挡的手,叫她踩紧离合,帮她挂上空挡,让车子随路面缓缓滑下。在一片惊慌中乔文感到阿悦手掌的力量,掌心非常温热。不知阿悦是否意识到,还是担心她还会操作失误,那手一直没松动。

“你丈夫亲自教你才对,他应该在这。他不教你显得很冷漠。”

“他不是我丈夫。”

“是吗?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乔文关掉引擎,让车子在平路上停下来。

“也许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她惊讶于自己会向一个年轻人说出这句话,这是她后来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知道心灵不是个能随便打开的盒子。

“今天到这里吧,不早了。实际上该学的也都学了,平时你多开就会熟练点。”

“我可以送你回去,”乔文说,“教练不会不敢坐吧?”

阿悦开车门的手缩了回来,第一次笑出了声。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乌云从远方飘来,黑压压的,好像要下雨。天气在她送他回家时变得气急败坏。她现在可以专心开车,她认为自己学得还不错,就算路上看看那玻璃椅子也是无妨的。不过她没有看,也许今天出于某些原因她不愿意那么做,就如她已经预感到即将要发生的事一样。她保持沉默。他们都保持沉默。

“一直开到街尾,楼下有个拱桥形状的大门是我住的小公寓。”阿悦说。

“我看到了。”

“六点多了,上来一起吃饭吗?”

乔文想了一会,但她不能想太久,迟疑的回复显得不真诚。她答应了。

“不过,要不要跟你丈夫说一声?”

“他不是我丈夫。”

“抱歉。”

“他一贯有自己的判断。他认为我和别的男孩发生的事不会是什么事,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爱。”

“他还算爱你。”

阿悦这么说,乔文反而觉得郎费山算不上爱自己。

5

早上醒来的时候,阿悦还在睡觉。乔文简单洗了脸,将之前备好的钱放在他的床头柜。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他感到侮辱,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醒来看到这笔钱会是什么反应,特别是在昨夜他们用坏了两个安全套之后。她轻轻走动,离开了他的家。很难说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见面,但他们确实离得不远,这不太好。

到了楼下,她远远看见车子有一张白色的罚单,夹在挡风玻璃的雨刮下。雨是停了,但风还是轻轻吹起了它的一角。她掏出车匙的时候,郎费山打来电话,今天礼拜六,他想跟她去海边吃饭,秋季海鲜正当肥美。

“需要我接你吗?”她说。

郎费山笑笑。“接就不用了,一会我开车到你那,你来驾驶你的车。”他说。

乔文撕下那张罚款单,随手塞进夹克的口袋,启动了车子。回家经过家私城的时候,她发现橱窗有工作人员在更换物品,两个男人正将那把玻璃椅子小心翼翼地抬出来。她熄了火,下了车。她曾经很想要那把玻璃椅子,她认为她的重量还不至于让它破裂,可是此刻她觉得拥有它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她想起阿悦家里的玻璃茶几,如果这玻璃椅子放在他家里,应该很配。不过她不太懂得家具的搭配,她只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她又看了一会才回到车上,想要换下昨天这身衣服,但车里只有一件薄毛衣。秋天的早晨如果只穿一件其实也是可以的,但有风吹过的时候就需要忍忍。她脱下夹克,一边看着那玻璃椅子被搬走,直至消失,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身躯。她觉得自己跟那把玻璃椅子此刻是一样的,她试着感受自己的灵魂。她摸到自己的腰肢,想象那把玻璃椅子的触感,光滑,会比她认为的更光滑。她开始羡慕那把椅子。因为她不知道这些年的生活算不算是一种孤独,甚至她说不清自己生活的样子,每个礼拜只等一个男人的到来。而现在,倘若她还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孤独的话,那么她会更欣慰。

郎费山又打来电话,他已经到了。

“我出去吃早餐了,正开着车回来呢。一会见。”她说。

她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哭了,跟着发动机一起发出声音。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撞了几次喇叭。她此刻非常希望自己是那把玻璃椅子,至少那样的话,她会有新的感知,她会拥有玻璃椅子的那种孤独,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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