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种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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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进行了一大半,好多人已经跳累了,坐在椅子上,喝苹果酒或者青柠苏打水。男士把衬衫的领子开到第三颗,女生纷纷去厕所在脸上喷爽肤水。

我听到熟悉的带点大舌头的声音说“我来晚了”,转头就看到X 近在咫尺的笑脸。
他还是穿着蓝色条纹衬衫,还是那么瘦,脸上的棱角还是像刀削一样分明,唯一有变化的是他脸上的晒斑多了很多,鼻子尖红彤彤的,像圣诞老人。
我说:“你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去年你走的时候说今年7 月份会回来看我们,今天是7 月的第一天,你就来了。”
X 说:“我还能拥抱你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谈男朋友,你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
我对X 张开双臂,他顺势把我带进了舞池。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DJ 的安排,这时响起的舞曲正好是他走之前,我和他上的最后一堂舞蹈课教的那支曲子。
“我都忘记怎么跳了。” X 试了几次转身都被自己的脚给绊住了,他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要不你找别人跳吧。”
“没关系。”我摇摇头,只轻轻倚在他的肩膀上,拥着他随着音乐慢慢摇晃。
大提琴划过缱绻的旋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只好任由沉默慢慢变得尴尬。

1
我第一次见到X 是在舞蹈教室。
香港很少有男生肯花时间去练舞。把脚背一点点绷直、把胯一点点打开的过程太漫长,香港是个节奏快又拥挤的城市,不适合做这么需要耐心的事情。
舞蹈老师说今天有个男生要加入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变得兴奋起来,从包里拿出口红、粉底开始补妆。
可惜X 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高大帅气。他皮肤黝黑,络腮胡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他穿一件黑色T 恤,系松紧带的灰色裤子。
“你从哪里来?”我这样问他,我听不出他的口音,无法分辨出他曾属于过哪里。
“我在法国出生,九岁举家搬去了葡萄牙,我回到法国念了大学,去美国念了硕士,在伦敦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经常出差去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现在来到了香港。”
“所以你的英文没有口音。”
“我对英国人说英式英语,对美国人说美式英语,我还会说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国家、一种语言有特别强烈的归属感。”
“那你觉得哪里是你的家乡?”
“法国或许算吧,但我的父母妹妹早就离开了法国,我祖母那一辈的亲戚又纷纷离开了人世。我住过的那么多城市里,最喜欢伦敦,不瞒你说,离开的时候,我在希思罗机场流了眼泪。”
“听起来你就是现在最流行的‘世界人’,四海为家。”
“我读书的时候,老师教育我,人不能被时间和空间所限制,而是要跟着机会跑,机会在哪里,我们就要到哪里去。”
“精英的人生都是如此。”我感慨道。
他耸耸肩,不再接话。

有的人活得非常用力,租了间房子就要大动干戈地装修,约会了几次就开始考虑结婚,他们每做一件事情都不遗余力地全情投入,永远带着飞蛾扑火般决绝的姿态。X 是他们的反义词,他做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不留痕迹,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和女生调情也总是浅尝辄止:他毫不吝啬地说情话,挑逗,买昂贵的礼物,亲自下厨做法式大餐,却总在对方付出真情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我就亲眼见过不止一个女生扇他耳光,把酒泼在他身上。
“其实我根本什么承诺都没有做过,怎么就成了背信弃义的人?” X去洗手间把衬衫在干手机下面烘干,然后在众多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怡然走到吧台,要了杯玛格丽塔和一瓶杂莓口味的苹果酒。他把苹果酒加上冰块放到我面前,顺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能感受到围观者的目光更炽热了。
“我都不知道能够在这里待多久。” X 轻轻说道,用他手里的酒杯碰了碰我的。
“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明天永远是未知数,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也无法想象自己过另外一种生活的样子。”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我上周才说过要戒酒,但在稍微有点艰难的时候,酒精算是一种廉价的抚慰。”
他清醒的时候是非常清醒有分寸的人,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稍微流露些情感。
“会好的。”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和我跳一支舞。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好听的话总是要说的。

X 在香港待了近两年,然后去了南非。他从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民事律师改行去做人权律师。我开玩笑说,从来不知道他也是这么崇高的人。他笑一笑,看起来还是那个又年轻又富有又喜欢玩乐的花花少年。
我们坐在荷李活道的一间露天酒吧里,他叼着雪茄,袖子粗鲁地卷起来。
“我以为人权律师应该面容愁苦,脊背微驼,仿佛背负着全世界的苦难。”
“其实我没有那么崇高,或者不如说是非常自私。我看过太多夫妻反目、兄弟成仇的案子了,被这些负面能量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想要做一些更高尚纯粹的事情。”
他潦草地拥抱了一下我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一周之后就要在南非开庭,他只来得及收拾些简单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连告别派对都来不及搞。他走远了之后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拿出一支笔,在我手上写下他在南非时的联系邮箱。他说:“别难过,明年7 月我会回来看你的。”

2
我并没有想到X 真的会信守承诺回来看我。
他走之前,是舞蹈派对上的明星,因为他跳得好,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和他跳。一年多过去了,现在派对之星是英国来的麦克,麦克从小学芭蕾,能做好多其他人都做不到的高难度动作;还有澳大利亚来的保罗,保罗高大帅气,跳舞的时候会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你,直到你的大脑像黄油一样融化。
我和X 坐在角落里,他还记得我喜欢喝杂莓味道的苹果酒,而我则开玩笑说这是第一次我和他喝完了一整杯酒而没有姑娘来投怀送抱。他给我说起在南非的经历。他一个人住,因为职业原因很难与人亲近,和当地人就更加合不来。他一个月才和同事去一次酒吧,酒很便宜,很容易就能喝醉,也有美丽的姑娘主动来亲吻他的嘴唇。他喝到七分醉,趔趔趄趄地沿着海边走回公寓,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一天晚上在梦中梦见了我们,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想念香港这帮一起跳舞的朋友们。
他因为食物过敏住了医院,做了一个小手术,因为止痛药是稀缺品,所以手术之后有两三天都是在疼痛中度过。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想起香港,还有其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的朋友们。他很疲倦,却无法睡觉,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好让护士送些水来。他告诉自己一能够下床走路就要买张机票回香港,或者飞去法国南部祖母的老宅。但时光慢慢过去,疼痛逐渐消退。他揉着麻木的肩膀,开始觉得饥饿,一口气吃掉了两份病号餐,然后打电话安排下个星期的会议。

“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工作到深夜甚至黎明,然后我才想到我年轻的时候,是多么想要看看世界之辽阔、人类之渺小、历史之悠久和文化之瑰丽。我正过着我梦寐以求的人生,又怎么能为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麦当劳而抱怨呢?”

我告诉X 我马上也要离开香港了。
“我早就猜到。”他这么说。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正在谈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我那时候的男朋友追到舞蹈教室来,在他面前挥舞着拳头,让他离我远点。
我为此很久很久没有去学跳舞,没有去派对,甚至连X 的演出我都没有去看。他在我公司楼下堵住我,问我怎么舍得放弃自己的爱好。我说,爱好永远都能重新捡起来,但我爱的人,可能这辈子只会遇见一次,错过了就不会重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他说,他走过不少地方,遇见过不少人,也自诩洞察力敏锐。 “ 我觉得你最想要的东西不是爱情,而是自由。”
两年半过去了,时间证明他说过的话是正确的。

和前男友分开之后,我重新穿上舞鞋去练舞,重新背起了行囊一个人上路。我去了新西兰,在沙滩上听着孤独的涛声,抬头望着南十字座。我搭了顺风车,在人烟稀少的路上一路前行,偶尔能看到几只牛羊闲庭信步地穿过高速公路。我去了英国,每天早晨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郊外上舞蹈课,中午的时候吃三明治充饥,下午的时候去各种各样的博物馆,看着那些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千年文物。它们被放置在天鹅绒底座上,在射灯的光芒下熠熠发光。我坐在伦敦塔桥对面的椅子上喝一杯热咖啡,看着西装革履的下班人群,有的时候会去红色的电话亭里给妈妈打一个电话。我去了马来西亚,坐小船穿越婆罗洲的热带雨林。夜深人静,当小船拐一个弯,我突然看到萤火虫像从树上长出来那样渐渐闪现。城市的灯光远去了,天空中的银河也黯淡了,越远离尘嚣的灯火,便越能清楚看到眼前的景象:那些只有七天生命的萤火虫,在风中起舞,像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光芒。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冒出了离开香港的念头。我原本的生活围绕着找男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展开,因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取悦前男友,陷入了对自己无限的自责中。但当跳出这个框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许多未知的可能性。我不再带有任何功利和目的地去生活,只是纯粹地想要快乐,那种纯粹的,不依附于任何物体也不用依靠其他人而得来的快乐。我的相机无法记录下天空中斗转星移的美丽,或者萤火虫那静谧流动的光芒,但世界如此之大,也显得人类的一生如此渺小,在这么渺小的生命里,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尽可能多的事情,看尽可能多的风景呢?

3
“你会在洛杉矶得到你想要的。” X 这么说。
他永远都是冷静的、睿智的,偶尔会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但是我很少听到他真正诉苦或者抱怨什么。他永远都呈现出一种战无不胜的模样,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他分毫。所以,当他拍了拍我的脸颊,轻轻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些许的安心。

离别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我的研究生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签证文件一周之后就寄到了我的手上。再之后,就是辞职,工作交接,找房东退租,购买机票,以及无穷无尽的告别派对。朋友们给我搞了海滩派对、酒吧派对、烧烤派对,用各种名义把我灌醉,并且邀请我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他们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所以要把今年、明年、后年和之后许多年要一起吃的饭都给吃了,要说的话都给说了。
我们喝到烂醉,直到酒吧打烊都不肯散场,坐在兰桂坊的马路边继续聊。X 最后连哄带骗地把我送回家去。我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走。“你离开香港的时候,为什么这么容易?”我问他,把哭花了的睫毛膏一股脑儿蹭到他的定制西装上。
“因为我已经习惯离开一个地方了。我的生活里有了太多的告别,让我提早透支了这一生的眼泪。从我成年开始,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告诫自己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不要和某个人有太亲密的关系,因为知道离别是早晚都要来临的。”
“这真是令人羡慕的技能。”
“不,其实,等离开了之后,我又会后悔。如果早晚都要离开的话,为什么不趁还有机会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呢?”

潮湿闷热的热带风吹过我们的脸颊,我们身上都黏糊糊、湿漉漉的,还带着酒吧里面的烟味。在被高楼大厦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中,云朵正逐渐变成红色,太阳即将升起。

离开香港远比我想的更困难。
我搬家的时候,总是有八年间的回忆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击中我,让我猝不及防。包括初恋男友送给我的硕大的毛毛熊,包括大学毕业的时候系里做的光碟,包括许多张手写的生日贺卡。
我每次见到朋友们,看到他们强装笑颜逗我开心就觉得心酸。他们知道我是感性的人,所以想尽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没心没肺。他们都见过我最坏的时光,在我最手足无措的时候拯救过我。以后即使我再遇到新的朋友,也不会是这帮陪着我从十八岁的懵懂年华一起成长起来的人了。
我回老家看了一次外婆,那幢有几十年历史的单位福利房早就物是人非。当年抱过我的张家姆妈、李家阿公也大多离开了人世,外婆再也没办法找人一起打麻将。人生就是这么残酷,很多事情,当下不去做,将来就无法再做。
外婆用她那布满皱纹的手抓住我,说:“趁年轻,出去闯荡下吧。”

我为他们每一个人跳了一支舞。我并不是真正擅长舞蹈,显而易见地毫无天分,但我希望我经历过更多的人和事之后,可以跳出舞蹈里面的情感与忧伤,可以更好地讲完一个故事。

X 临离开香港之前,我和他跳的最后一曲的名字叫Promise。承诺,诺言。
这个单词念起来像是奢侈至极的永恒。
带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和他,都是没办法许下承诺的人。
我们都从生活中得到了很多,包括学业、事业、冒险、情怀和看这个世界的机会。但也有很多东西我们至今都无法得到,比如安定感,持久的恋爱、家庭,又或者孩子。
我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这种鲜衣怒马的生活,但当这一切如此发生之后,我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就像我也不会抱怨在三年前的一堂跳舞课上认识了X,和他跳了那么多支舞,聊了那么多次天,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彼此的生命。

我离开香港的那天,X 已经回到了南非。他算好时差打电话给我,却只说了一句:
“You will be fine.”
你会好的。
我对着电话点点头。
因为台风即将登陆香港,所以机场一片忙碌。所有飞机都赶着要在台风来临前起飞,机场的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
奇妙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特别蔚蓝澄澈,一朵云都没有。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机翼下方的大屿山、吐露港,许多叶渔船正忙着回港,远处则是深蓝色的大海。
我们都会好的,即使是在未知的世界,哪怕山长水远,路遥马亡。

摘自ONE 作者:作者/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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